我記憶中的理想年代                                                                   20217                        號 

 

小時候的五十年代,「建制派」一詞遠未出現,當時擁愛「新中國」的人士統稱為「左派」,這些人在香港社會當中人數可能不算多,但都是充滿理想、積極、思想進步、對國家滿懷憧憬,完全不是為私利、見風駛艃的投機派,當時屬左派的文化產業相當蓬勃,擔當起文宣重任,在文化演藝界算得上人才濟濟。
 
我父親和左派音樂人黎草田及其任左派報章娛樂記者的楊莉君從小認識,私交甚篤,父母一度參加由長城製片公司發起的合唱團,記憶中明星樂蒂、陳思思等都是成員。
 
父毋親跟黎草田、埸莉君參加長城的活動
 
有一次在利舞台戲院舉行了一個盛大文藝匯演 (是國慶?),彩排時我第一次有機會走到台上開眼界,仍清楚記得那個舞台是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轉,合唱團眾人,女的穿上純白色旗袍襟前一朵紅花,男的已忘了穿白還是黑色西裝,在舞台背後排列好整装待發,之前的節目表演完畢舞台就除除將整隊合唱團轉到台前面向觀眾!滙演節目記得還有「啞子背瘋」。
 
一人飾兩角的〈啞子背瘋〉
 
仍未去意大利學聲樂的江樺唱藝術歌曲,以及令我眼睛發亮的「荷花舞」;那些女舞者在台上滑來滑去,究竟她們的長裙下有沒有穿上溜冰鞋?我又記得父母曾帶我去由長城鳳凰台前幕後組織的遊船河,任合唱團鋼琴伴奏的林靜恆 (行?) 女士那天打了條紅色牛仔頸巾,十分有型,後來她也去了意大利深造鋼琴,聽楊莉君說她下嫁了當地人士定居,沒有再回來了。
 
荷花舞
 
小時候父母經常帶同我去看電影,但粵語片例外,都是跟傭人美姐看,而父母主要是看西片,也經常看長城鳳凰出品的國語片。年紀太少,對幕後諸位名編導我只能說有眼不識泰山,但明星陣容可絕對不讓右派的電懋、邵氏專美。
 
 
例如著名的長城三公主 ── 夏夢、石慧、陳思思,還有鳳凰的朱紅,屬副線的李嬙、張冰茜 (關之琳媽媽),較後輩的王小燕,王葆真、鮑起靜 …… 以及兩大電影公司以外的衛星公司新新的兩名小花毛妹、韓瑛等。
 
長城三公主:夏夢、石慧、陳思思
 
長城的當家小生傅奇,正劇喜劇兩者皆宜,與鳳凰那邊靚仔到無倫的高遠各有千秋,稍後冒起的翁午、江漢等無論成就和受歡迎程度都比不上他倆了,不過我父母親卻獨具慧眼,一直覺得當年已步入中年的鮑方最有書卷味,氣質在港台左右無人能及。
 
                                                                                                        鮑 方
 
她又十分欣賞一個性格演員馮琳,說她「演乜似乜」,多次讚她在喜劇《王老五之戀》演一個略帶神經質,自作多情的老處女入木三分,後來才隱約聽說,其實她是正式的黨員,六七暴動她在港督府前高舉毛語錄喊口號那張照片在網上仍可搜到。所以要佩服當年這群左派電影人,他們得到的金錢報酬遠不及右派的同級,當中不少如果肯過檔,對方歡迎也來不及,但他們寧願過着物質較樸素的日子都留守在左派陣營,相信是他們內心對國家強大的信念。
 
馮琳67年暴動在港督府門外叫口號
 
其實香港左派或傾左派的電影公司 (粵語片以新聯為主,所以有「長鳳新」稱號) 的出品品種包羅萬有,嚴肅的、輕鬆的、時裝、古裝、戲曲、武俠 …… 針對不同觀眾的口味,很多都充滿小資趣味,不流於刻板宣傳,它們的軟銷做得很成功,可惜一場六七暴動將十多年的苦心積累一鋪清袋,即使後來亡羊補牢,怎也回復不到六十年代中期之前的盛放了。
 
高 遠
 
當年香港居民往返大陸受到嚴格管制,幾近不可能,想坐飛機到外地旅遊更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白日夢,講白些就是困在這彈丸之地,而長鳳新憑與國內關係,間中得以返大陸拍外景,像去杭州拍西湖的《蘇小小》 (新聯),往東北冰天雪地取景的《雪地情仇》 (長城),在蒙古大草原實地拍的《金鷹》 (鳳凰),還有出國,遠赴和中國友好的柬埔寨開機的時裝喜劇《千里姻緣一線牽》(新新) 皆轟動一時,至少我至今仍有深刻印象,而右派製作,無論劇情發生在何處,處哪個歷史時空,都只能在片場搭景,或在新界林村、南生圍等名勝就地正法,間中去到台灣取景就當是大江南北,在這方面,左派電影有中國政府支援,又佔不少優勢。
 
在五六十年代香港,除了由左派公司負起宣傳,潛移默化任務,國內也輸出不少電影,兼派出不同地區戲曲團體到港演出,一解來港定居的大陸人思鄉之苦,其中不少曾大受歡迎,例如一些戲曲片 (如黃梅調) 更造成熱潮,對香港電影有深遠影響,這些作品無疑是有親善、文化統戰目的,但當中不少確是水準極為優秀之作,叫座之餘更叫好,也是我小時精神養料一部份,以後有機會再憶述這些從大陸輸入的各類型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