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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溫九龍塘      19817

 

 

 

 

我童年的時候﹐獅子山腳下的九龍塘已是世界的盡頭。

 

有一次﹐爸爸媽媽帶我去九龍塘探訪我們同鄉姓帥的一家﹐寂寥的街道上屹立著他們兩層高的洋房﹐花園中有一個小小的噴水池﹐遠處一角還有個鞦韆。以前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排場﹐亦未進入過如此寬敞的空間﹐不期然畏縮地抓看媽媽的手﹐儘管心裏面很想跑去園中盪鞦韆﹐也不敢提起﹐只好在客廳裏無聊地坐看﹐望住大人講我聽不懂的貴州話。

 

那位我爸爸稱她為帥二嫂的女主人﹐招呼我們吃茶點﹐叫傭人把一架盛滿了精緻的瓷器和銀具的小車子推出來﹐這時有一個白衣少女從外面行入﹐她身上穿著像校服似的白裙﹐淺藍色的帶子繞在白領上結了一個蝴蝶﹐她稱呼我爸爸媽媽鄧 UncleAuntie﹐然後倒在沙發上﹐漫不經意地望我一眼﹐問我在什麼地方唸書。我講出來的學校她好像從未聽過﹐也不感興趣﹐就轉身問鄧 Uncle 為什麼不想辦法把我送去小拔萃。拔萃的男仔很有風度﹐喇沙的太飛了﹐她如是說。

 

在歸家途中﹐爸爸講起以前我們 祖家在貴陽的房子比他們姓帥的還要大﹐有私家籃球場﹐我不知道貴陽在什麼地方﹐我腦海裏念念不忘的只是剛才那幢在九龍塘的洋房。          

 

七歲那年﹔把我帶大的傭人轉了工﹐但她仍然不時來探望我們。 她的新事頭剛巧是住在我婆婆的舊同學郭姨婆家的樓上。有一次她帶我去她新事頭處玩﹐我們坐巴土去到界限街﹐看見一間連一間的三層高洋房﹐和種在街道兩旁婆娑的樹木﹐心中又有另外一番感覺﹔如果說九龍塘帥家房子是我童年世界的盡頭﹐一處陌生的領域﹐界限街它密麻麻的洋房、路上偶然步過的行人﹐以及路中不時穿梭的車輛﹐都彷彿在提醒我﹐它是城中的一部分﹐也許可以說是城中的桃源。

 

郭姨婆是食齋的﹐她和兒孫住在房子的二樓﹐我傭人的新事頭則是在三樓﹐而每次我去探望他們時都會在二樓三樓之間上上落落﹐一會兒和郭姨婆的孫兒玩﹐一會兒又跑上去逗樓上養的幾隻小貓﹐一上一落﹐至今我仍然清楚記得整幢樓梯是舖上木板的﹐又闊又滑﹐一不小心﹐就會摔倒。

 

回程的時候﹐從巴士望出去﹐迎面看到一列黃磚紅瓦的建築物﹐大到像一座中世紀的城堡﹐巴士經過的時候﹐剛剛裏面有一個修女以及幾個穿著和帥二嫂女兒一式一樣校服的女孩子行出來﹐我想多看一眼﹐但飛快的巴士已經把他們遠遠拋離﹐回頭再望﹐那座古堡亦被一棵棵大樹遮蔽﹐失去了蹤影。於是剛才閃電般的一霎那﹐就像做了一個夢。

 

 

我們是在一九六五年搬去何東道的。何東道是界限街旁的一條斜路﹐位於瑪利諾和喇沙小學之間﹐那條街短到只有一座大廈﹐四個門牌號碼﹐爸爸說它風水好﹐就一直住到現在﹐沒有搬。

 

何東道可以說是處於一個頗為尷尬的位置﹐它在九龍塘的邊緣﹐但又不屬於九龍塘。不過即使尷尬﹐何東道依然是佔到一個好位置。在九龍半島北面以歌和老街為止﹐東至書院道﹐南至亞皆老街﹐西面伸展至又一村﹐中間包括了太子道、窩打老道、加多利山、九龍塘……十多年前﹐這一帶就是全九龍最 prestigious 的住宅區﹐也是最富色彩。每天下午和黃昏﹐太子道的咖啡屋﹐以及它斜對面的 Café Galeno﹐都坐滿了住在附近的電影明星、導演。丁皓在露明道口﹐趙雷、尤敏、雷震、樂蒂、林翠、陶秦在聖德肋撒教堂四週﹐石慧、夏夢在加多利山﹐白燕、吳楚帆在九龍塘﹐嚴俊、李麗華、李湄、岳楓、陳思思在翠華一二三四五期﹔似乎每一幢大廈都擁有它們自己的明星﹐咖啡屋、 Galeno 就成了他們見面交際應酬出現閒聊八卦的地方﹐雖然咖啡屋時至今日魅力仍在﹐但我始終認為它最光輝燦爛、最富傳奇性的時刻是在它旁邊的南天餐廳和 Captain’s Table 尚未開張之前。

 

                                                                                                      咖啡屋就是在這洋房的地下

 

明星有著他們的咖啡屋作為 hangout﹐年青學生的社交活動則集中在聖德肋撒教堂一帶﹐每星期日﹐聖德肋撒教堂的拉丁彌撒吸引到不少意不在酒的青年男女﹐有中國的﹐有葡國的﹐有國籍不明的混血的﹔女孩子扮得異常地吸引﹐男的也盡量 fit﹐看慣平日穿看校服﹐星期日早上的時裝表演確能令人耳自一新﹐也許只有尖沙咀的玫瑰堂﹐才可以和 St.Teresa 一較高下。

 

如果不是星期天﹐在其他的日子﹐社交重點就會從教堂移到馬路對面的金華士多﹐窩打老道天橋未蓋之前﹐金華士多舖外有一個三號和七號巴士站﹐每天上學和放學時間都擠滿了學生﹔來自名校的有瑪利諾、喇沙﹐或者勉強再加上英華﹐仿名校的有聖若望﹐大眾化的有東華三院﹐校風「不良」的有模範﹐野雞的有 Regina﹐各路英雄都齊集在金華士多。洋化的瑪利諾女孩子最愛翻閱擺在金華士多門前賣的《SCMP ﹐立心要威過所有其他的人。

 

全九龍的巴士路線當中﹐應該以行走尖沙咀碼頭和九龍塘之間的七號巴士最多采多姿。每天返學放學時間﹐它一車車將拔萃女學生從九龍塘載到佐敦道 DGS 校舍﹐又從尖沙咀將瑪利諾的女孩載去九龍塘﹐有多少浪漫、多少心碎發生在七號巴士上﹐又豈是你我能一一清楚﹖

 

但七號巴士的神話亦成了過去﹐近年來不知是否因為教育制度和學位分配改變的關係﹐瑪利諾和女拔萃的學生似乎已褪了色澤﹐失去了以前的風頭﹐DGS/MCS netball 比賽也不似以往時轟動﹐據說現在女仔最靚的學校是 St.Margaret。請不要問我這是一間怎樣的學校﹐印象中﹐它的分校似乎是遍佈港九﹐無處不在。

 

至於和瑪利諾分割不開的喇沙﹐自從舊地變做碧華花園之後﹐又是一個神話的破碎﹐它的新校舍完全不是舊時那一回事﹐我管它設備怎樣好﹐起碼望落去﹐我完全分不出它和政府的工業中學有何份別。不過目前最令人擔心的是華仁和男拔萃﹐它們的面積都是大得驚人﹐佔的地皮可以賣得十分昂貴﹐我很想知道它們的命運會怎樣﹖

 

瑪利諾的變質﹐似乎不是一個獨立的個案﹐其實整個九龍塘又何嘗不是在變﹖窩打老道的架空公路、九龍塘北部的新興住宅區——畢架山、廣播道﹐以及貫通了九龍和新界的獅子山隧道﹐把九龍塘一帶的窩打老道變成了交通要樞﹐車輛終日不斷往來﹐以前的寧靜、優雅﹐只能存在我們記憶之中。還有聖德肋撒教堂﹐自從被兩座「明愛中心」包圍以後﹐已從過去的 prestige 變成現在的「益智」﹐再無復當年的格調。

 

有人說九龍塘和又一村風水不好﹐所以住到不少人破產﹐想落也未必全屬無稽之談。以前我們去三角花園、四角花園玩﹐周圍都是乾淨、舒適的﹐鮮有路人和車輛﹐如今偶然駕車經過﹐見到不是破落戶式的舊屋﹐就盡是張燈結彩的「別墅」﹐以及在別墅門前停下來等客的的士。

 

自從婆婆去世後﹐我們已沒有和郭姨婆來往﹐事隔多年如無意外﹐她應該也不在人間。她以前住在界限街那一間屋﹐我現在再也醒不起﹐更不用提帥二嫂在九龍塘的大屋了﹐據說他們已經移民去了。

 

這些年來﹐在香港這個冒險家樂園發跡的地產商、投機客﹐賺到大錢也都通通搬去較時髦的新興高尚住宅區﹐由城市移師到近郊﹐而且不知為什﹐近年來大家都不約而同愛上了西班牙式﹐九龍塘的古老洋房就更加無人間津﹐漸漸淪為「別墅」、「架步」、機械工程公司的貨倉、廣告公司的片場。九龍塘現在是人們口中的「第八站」(它是地鐵的第八個站﹐無論由中環或觀塘去都是)。去九龍塘尋歡作樂是稱為「食糖水」﹐九龍塘再也沒有魅力可言。

 

其實每一個地方的興盛和衰落﹐都有其一定的前因後果﹐九龍塘和它的周圍不再 exclusive﹐除偶然引起人一陣感觸之外﹐其實也在沒有什麼值得惋惜的地方﹐但即使環境不斷變遷﹐能夠見到一間小小咖啡屋依然碩果僅存﹐屹立不倒﹐也就感到一陣安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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