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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翔鳳舞》保留我們的神話         19804 

 

 

 

 

對不起﹐請原諒我又要由《龍翔鳳舞》開始。 

 

我不清楚《龍翔鳳舞》最近在電視上映﹐觀眾有什麼 (或者究竟有沒看) 反應﹐但對於《號外》圍內人來說﹐「她」的出現簡直是一個奇蹟﹐是電視近月來最令人興奮的事件。我們可以當《風雲》、《浮生六劫》死嘅﹐但《龍翔鳳舞》能夠上到熒幕﹐我們就不得不承認﹐電視對我們這一代看電影長大的人來說﹐還總算有回一些 redeeming value。從另一角度看﹐姍姍來遲、在半夜三更才播映的《龍翔鳳舞》﹐更令人深切體驗到錄影機在現代社會的必需性。 

 

在那個歷史性的晚上﹐陳冠中和太太坐在他們的客廳﹐一看到電懋公司的標誌出現在熒幕﹐就馬上打電話向我報喜﹐當時我不在家﹐但在街上行經一座大廈時﹐竟隱約聽到樓上某戶人家的電視機傳出一陣陣阿拉伯鼓聲﹐「映到李湄在大鼓上面跳肚皮舞了。」我作個會心微笑﹐繼續我的行程。我不擔心看不到李湄、張仲文和陳厚﹐如無意外﹐家裏那座錄影機已經自動幫我記錄我多年來的夢想。 

  

 

後來﹐先後到我家看《龍翔鳳舞》錄映的有丘世文、周雅麗、大衛、岑建勳等﹐而葉漢良、陳冠中夫婦那晚在電視看過之後﹐還要再看﹐比什麼都緊張。 

 

不過我相信﹐為了這套電影而緊張的﹐決不止是我們幾個﹐無根的一代應該讓路了﹐現在一個數目愈來愈龐大的香港人已開始主動找根﹐肯去重新肯定一些雖然已經消逝﹐但在某段時期曾經影響過我們﹐塑造了我們的事物。 

 

像《龍翔鳳舞》﹐二十多年前她是洋味十足﹐瑰麗堂皇、轟動一時、令我們父母輩爭相先睹為快的歌舞片。之後﹐隨看時代的轉換、人事的更改、口味的變化﹐《龍翔鳳舞》的拷貝早已被人當垃圾一般丟在倉底﹐於是我們只有憑模糊的記憶﹐有空時把她一點一滴地在自己的腦海裏拼貼起來。不過﹐最危險的是憑着籠統的印象﹐加上本身的幻想﹐很容易就會把一件本來很平凡的東西美化起來﹐有意無意之間抹煞它的粗糙,在腦海裏自己替它加工﹐把它變成一件精品、一個神話。也許﹐所有的神話原本都是很粗糙、很普通的事物﹐經過一代一代的渲染、誇張、美化、神秘化﹐終於成了神話。 

 

 

如今﹐電視將這個神話帶回現實﹐把它赤裸地擺在我們眼前﹐終止我們用口頭傳誦的浪漫﹐逼我們和自己編織出來的神話面對面﹐作一個客觀的品評。在這種情況下﹐最大的可能是我們多年的夢幻被粉碎一空﹐神話被還原到原來的粗糙、平庸。 

 

但《龍翔鳳舞》經得起這個最不留情的考驗。 

 

她其實很有可能在那個決定性的晚上﹐變了和一張一元紙幣一樣﹐成為 museum piece﹐只有歷史價值﹐沒有美學價值﹐但《龍翔鳳舞》並沒有敗下陣來﹐她曾經一度閃耀過的光芒﹐二十多年後﹐再度從熒光幕上噴發出來。 

 

她是我最近在電視重看過幾套電懋舊片中最完整、最有電影神采的一部。《四千金》帶我們重溫五十年代小資產階級生活的趣味﹐林翠底雙性美 (androgynous) 形象至今依然令人難忘﹐可惜整部片子現在看起來已有陳舊、過氣的感覺。《野玫瑰之戀》百分之百是葛蘭的電影﹐它把一個表演者在其巔峰狀態時的技藝紀錄下來﹐其中五六場歌舞﹐簡直是葛蘭傳世的演出﹐叫人嘆為觀止﹐可惜其他的場面可以不理。 

 

 

比起葛蘭的光芒萬丈﹐李湄和張仲文都是差了那麼一大截。「最美麗的動物」張仲文跳舞時永遠是慢了半拍﹐差點還要用口數拍子。不過她們兩個和陳厚﹐即使只是小心謹慎地跳看最基本的 Cha Cha 步法時﹐依然看得人趣味盎然。 

 

而且《龍翔鳳舞》不只是一部明星的電影﹐她每一個細節都閃爍著電影的神采﹐從那些花了不少心血構思的歌舞場面﹐到張仲文那條在肩膊滑落手臂上的衣服吊帶﹐都富有極豐富的趣味性。 

 

歌舞片從來未試過成為香港電影的主流﹐拍歌舞片一向都是一件吃力不討好的事﹐所以﹐看到《龍翔鳳舞》在當時的水準來說已算是不惜工本的豪華時﹐心裏就一陣感動;字幕上打出片裏的舞蹈編排原來就是幾個主角和導演陶秦時﹐更令人心疼。毫無疑問﹐吳慧萍製作的電視歌舞特輯在各方面都遠勝《龍翔鳳舞》﹐但無論吳慧萍搞得如何有聲有色﹐無論她的製作是如何聰明、專業化、有國際水準﹐電視始終是電視﹐媒介的本身已限制了它的「watt 數」。另一方面﹐《龍翔鳳舞》的導演陶秦﹐縱使他的手法沒有什麼出色和令人驚喜之處﹐但他完全掌握到電影菲林 a priori 的光芒﹐把它發揮到淋漓盡致。所以片中的舞蹈編排、佈景設計、色彩運用、服裝配搭﹐用現在的眼光看來﹐就算是老套、幼稚、呆板﹐裏面散發出來的電影的華采足以彌補一切。 

 

 

I am still big. It’s only the screen that is getting small.Gloria Swanson 在電影《日落大道》(Sunset Boulevard) 裏面一句經典對白。 

 

今回重看《龍翔鳳舞》﹐最大的發現是姚敏的歌曲編排,很有 big band 味道。我們最偉大的時代曲作曲家絕不比 Glenn MillerTommy Dorsey 他們遜色﹐現在很多人是用懷舊的眼光去看《龍翔鳳舞》﹐但其實《龍翔鳳舞》本身亦是一部懷舊電影﹐她裏面的插曲﹐全是三、四十年代風靡一時的時代曲﹐姚敏給予這些歌曲新生命﹐用當時流行的節拍、較先進的伴奏、改良的和聲﹐把歌曲變得更豐富﹐更有深度﹐例如《玫瑰玫瑰我愛你》﹐有和唱、有獨唱﹐中間還有一段 Charleston 節奏的 instrumental﹐使整首歌顯得完整、豐滿。 

 

 

不過《龍翔鳳舞》並不是每個人的根﹐她只是對那群曾經接觸過電懋公司電影的人才有意義。一九六四年之前﹐即是在陸運濤死之前﹐電懋公司的確真真正正是 mythical﹐它和左派的鳳凰公司同是五十年代香港小資產階級的精神食糧﹐和以普羅大眾、文盲、婦孺、低層勞工為對象的粵語片有顯著的分別。粵語片拍的是《一家八口一張林》﹐電懋拍的是《長腿姐姐》﹐單是片名已顯示出其相對性。當邵逸夫開始把邵氏企業化、制度化、工廠化時﹐電懋仍然天真地完全相信明星,當邵氏給新人如張燕、秦萍、邢慧她們三百元一個月人工時﹐尤敏、葛蘭、林翠、葉楓、丁皓、李湄照樣拿數萬元一片的片酬﹐沒有人會預料到末日的來臨﹐沒有人會懷疑整個明星信念會崩潰於旦夕。 

 

但電懋沒有錯﹐二十多年後﹐《龍翔鳳舞》即使困在小小的熒幕裏﹐始終證實了明星始終是閃爍的。 

 

為此﹐我們更有理由期待《空中小姐》的再臨。

 

 

相關參考﹕電影《龍翔鳳舞》全片欣賞 (優酷)